飞鸽出海这事发生在2026年2月6日。欧盟委员会给TikTok发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叫“初步认定”。它说，欧盟从2024年就开始调查TikTok了。现在，关于“成瘾性设计”这个问题，他们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结论是，TikTok可能违反了《数字服务法》（DSA）的两条规定。具体是第34条和第35条。
简单说，欧盟认为TikTok故意把App设计得让人上瘾。这对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有害。而且，TikTok没有采取有效的措施来解决这个风险。
这是欧盟第一次在法律上明确指出，某种App的设计是违法的。
调查的焦点是两个我们很熟悉的功能：“无限滚动”和“自动播放”。
“无限滚动”就是你手指不停地往上划，新内容就一直出来，永远没有尽头。
“自动播放”就是你看完一个视频，下一个视频自动就开始放，你什么都不用做。
欧盟委员会认为，这两个功能利用了人的心理弱点。比如，我们大脑里有一种叫多巴胺的东西，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分泌，让我们感到快乐。这两个功能就不断给你新的刺激，让你的多巴胺一直分泌，你就不想停下来。
这种状态，他们称为“自动驾驶模式”或者“流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你很容易忘记时间。
这对成年人可能只是浪费点时间。但是，对心智还不成熟的未成年人来说，欧盟认为这是个巨大的威胁。
欧盟做出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想象的。他们手里有一个关键证据。
这份证据是国际特赦组织在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报告的名字叫《拖入兔子洞》。
这份报告说，TikTok虽然做了一些整改。但是在保护那些心理脆弱的未成年人方面，它的机制有“系统性失效”。
“系统性失效”这个词很重。意思不是说偶尔出个小错，而是说整个系统从根子上就有问题，根本靠不住。
监管基石：VLOPs的认定与“系统性风险”合规义务
那么，欧盟凭什么能管TikTok的App设计呢？
这就要说到一部新法律，《数字服务法》（DSA）。这部法律引入了一个新概念，叫“系统性风险”。
在以前，欧盟有一部叫《电子商务指令》的旧法律。那部法律主要管平台上的非法内容。比如，有人发了一个违法的视频，平台把它删掉就没事了。
但是，DSA的想法不一样。它不只看平台上的内容。它还要看平台本身的架构和设计。
这就是“系统性风险”的意思。
举个例子。TikTok上的跳舞视频本身是合法的。但是，如果推荐这些视频的算法，或者让你看视频的“无限滚动”界面，被认为会引发社会风险，比如让大量未成年人沉迷，那平台就要负责。
所以，大平台不能再只是被动地删东西了。它们必须主动去管理自己平台可能带来的各种风险。它们要对自己的系统设计、算法逻辑，甚至是商业模式的后果负责。
当然，不是所有平台都要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DSA设置了一个门槛。
这个门槛是：在欧盟境内的月活跃用户数量超过4500万。
只要超过这个数，你就会被指定为“超大型在线平台”（VLOPs）。然后，最严格的监管义务就会找上门来。
到2026年2月，已经有很多公司被指定为VLOPs了。包括TikTok、AliExpress、Shein和Temu这些我们熟悉的公司。
这个名单里有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第一是WhatsApp。它主要是私人聊天工具，DSA本来不管。但是，它有一个叫“频道”的功能，是公开的，而且用户也超过了4500万。所以，就这个“频道”功能，被单独认定为VLOP。Meta公司必须为这个功能做风险评估。
第二是Stripchat。这是一个成人网站。它一开始在名单上。但是后来，它向欧盟证明，自己的月活跃用户已经持续低于4500万了。于是，它就被从名单里移除了。这说明，这个名单是动态的，平台是有机会“脱身”的。
一旦被认定为VLOP，平台就必须做一套完整的风险管理工作。这就是TikTok这次被调查的法律来源。
具体来说，就是DSA的第34条和第35条。
第34条是“风险评估”。
它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
第一步，VLOP每年至少要做一次全面的风险评估。
第二步，评估必须包括四个方面：非法内容的传播；对基本权利的影响（比如言论自由、儿童权利）；对公共安全的影响；以及，对用户身心健康的负面影响。
TikTok这次被查，就涉及最后一项。
第35条是“风险缓解”。
它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
第一步，如果在风险评估中发现了问题。
第二步，平台就必须采取“合理的、相称的且有效的”措施来解决它。
这些措施可以有很多种。比如调整推荐算法的参数。或者修改用户界面。也可以加强内容审核团队。还可以增加家长控制工具。
欧盟委员会这次对TikTok的初步认定就是：
首先，TikTok的“成瘾性设计”对用户的身心健康构成了风险，但TikTok没有在风险评估中充分正视这个问题（违反第34条）。
其次，TikTok虽然有一些“防沉迷模式”，但这些措施不足以有效缓解风险（违反第35条）。
DSA的调查与执法全流程
DSA不仅规定了义务，还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执法程序。这个程序可以分成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初步调查。
在正式立案之前，欧盟委员会先收集信息。
他们会看VLOP每年提交的风险评估报告。
而且，他们还会主动向平台发出“信息请求”（RFI）。
这个RFI会要求平台提供内部文件、数据、算法参数等信息。
通过这些信息，委员会来初步判断平台有没有违规的嫌疑。
第二阶段：正式启动程序。
如果委员会觉得证据差不多了，就会正式启动调查。
这个程序是根据DSA第66条进行的。
一次调查可以同时针对好几个问题。
第三阶段：深入调查与临时措施。
正式调查开始后，委员会的权力就更大了。
他们可以约谈公司的员工。甚至可以去公司进行现场检查。
而且，这个阶段还有一个“大杀器”，叫“临时措施”。
如果委员会认为平台的某个功能可能会造成“严重的、紧迫的伤害”，他们可以在案子结束前，先命令平台暂停这个功能。
这个工具很有用。
举个例子，之前TikTok推出了一个叫TikTok Lite的应用。里面有个“刷视频赚金币”的功能。委员会认为这个功能有成瘾风险，而且TikTok没有做事先评估。于是，委员会就威胁要启动“临时措施”来暂停它。
结果，TikTok自己就把这个功能永久下线了。
第四阶段：初步认定。
在做出最终裁决和罚款之前，委员会会先把自己的初步意见通知给平台。
这就是TikTok这次收到的文件。
平台收到后，有权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书面报告，反驳委员会的指控。
第五阶段：裁决与补救。
这是最后一个阶段。通常有两条路可以走。
路径A：承诺与和解。
平台可以主动提出整改措施，来解决委员会的担忧。
比如，TikTok之前为了解决广告透明度的问题，就承诺建立一个广告数据库。
如果委员会认为平台的措施有效，就可以接受这个承诺，然后结束调查。
这样做的好处是，平台不会被正式认定为“违规”，也不用交罚款。
路径B：不合规决定。
如果平台不合作，或者问题很严重，委员会就会发布一个“不合规决定”。
这个决定的后果很严重。
首先，是罚款。罚款的上限是平台全球年营业额的6%。对TikTok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其次，是强制整改令。委员会可以直接下命令，要求平台修改产品。比如，命令它“关闭无限滚动”功能。这直接触及了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
最后，还可能有持续的外部监督。
针对TikTok的三轮DSA调查
欧盟委员会对TikTok的调查，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分成了三轮，一轮比一轮深入。
第一轮调查是在2024年2月启动的。
这是一次全面的“基础性”调查。
范围很广，几乎涵盖了DSA对VLOP的所有核心要求。
包括未成年人保护、广告透明度、研究人员数据访问权、成瘾设计和有害内容管理。
基本上是把TikTok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第二轮调查是“TikTok Lite案”。
这次调查不是全面的，而是由一个特定事件引起的。
它针对的是一个明确的程序性违规。
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TikTok在推出一个新功能前，没有按法律要求做“事前风险评估”。
这次调查反应很快，也很有效果。
第三轮调查是“罗马尼亚选举案”。
这次调查的重点又不一样了。
它关注的是平台的核心功能（推荐算法）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具体来说，就是TikTok的算法在选举期间，有没有可能被用来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被外国势力利用来干预选举。
这说明，欧盟的监管已经从平台内部的设计，延伸到了平台对整个社会的影响。
这三轮调查，像三把手术刀，从不同层面切入了TikTok的运营。
Temu与TikTok在“成瘾性设计”上的监管差异
欧盟的监管不只针对TikTok。
截至2026年2月，好几家中资企业都被调查过，比如AliExpress、Temu和Shein。
其中，Temu和TikTok的案子都涉及到了“成瘾性设计”。
但是，因为它们的商业模式不同，所以监管的重点也不同。
对于TikTok，监管的目标是打破用户的连贯性。
TikTok的问题在于，它的算法和无限滚动，会让用户陷入一个信息茧房里，一直刷下去，停不下来。用户“迷失”在了里面。
所以，监管想做的，就是打破这种无缝衔接的体验。
比如，强制加入一些“休息一下”的提示，或者让“无限滚动”变得不那么顺滑。
目的是防止用户沉迷。
对于Temu，监管的目标是消除界面的诱导性。
Temu的问题在于，它的界面设计了很多“黑暗模式”（Dark Patterns）。
这些设计会利用人的心理弱点，来诱导你消费。
举个例子：
一个永远在倒计时的折扣。这会给你制造一种紧迫感，让你来不及思考就下单。
一个不断闪烁的“仅剩3件”的提示。这会让你担心错过，赶紧购买。
一套看起来很优惠，但实际规则很复杂的优惠券系统。
这些设计，欧盟认为是在“欺骗”用户，让你掉进消费陷阱。
所以，监管想做的，就是消除这些诱导性的设计。
虽然一个是社交媒体，一个是电商，但这两个案子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
这个逻辑就是，欧盟正在打击所有利用人类心理弱点来赚钱的行为。
只要你的商业模式是以牺牲用户的福祉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商业利益，那么不管你是做什么的，都可能成为监管的目标。
这对于其他想去欧洲发展的企业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