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鸽出海这事儿真有点让人猝不及防，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曾经那个我们以为只有跳舞、对口型和各种搞笑挑战的平台——TikTok，现在居然成了美国年轻人看新闻的首选。没错，你没听错，不是YouTube，不是Instagram，甚至不是那个曾经的新闻集散地X（推特），而是TikTok。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数据摆在那儿，白纸黑字，简直就像一份时代的判决书。在18到29岁的美国年轻人里，高达43%的人说他们经常从TikTok上获取新闻。这个数字，就像一记重拳，直接把曾经的王者们打得有点懵。YouTube和Facebook，这对老牌巨头，现在只能以41%的比例并驾齐驱，跟在后面吃灰。而曾经以精致图片和生活方式为主场的Instagram，也以40%的比例紧随其后。
这根本不是一次小小的超越，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范式转移”**。
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对于整整一代人来说，“新闻”的定义已经被彻底颠覆了。他们不再是端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白发苍苍的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天下大事。他们也不再是每天早上，伴着咖啡香，翻开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他们的“新闻时间”，可能是在等地铁的间隙，可能是午休吃饭的片刻，他们用手指飞快地向上滑动，在短短几十秒的视频里，就完成了一次信息的接收、消化，甚至是情绪的共鸣。
传统媒体的那些门户网站？电子邮件订阅的新闻简报？在年轻人这里，它们已经越来越像上个世纪的古董了。数据显示，76%的年轻人会通过社交媒体看新闻，而新闻网站的这个比例只有60%，至于邮件简报，更是只有可怜的28%。这已经不是趋势了，这是现实。
“新闻”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更有意思的一点是，当这些年轻人说他们在TikTok上看“新闻”时，他们所指的，和我们传统观念里的“新闻”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们看的，不一定是什么《华盛顿邮报》或者NBC新闻频道发布的官方视频片段。当然，这些传统媒体也在努力挤进TikTok这个赛道，但真正抓住年轻人眼球的，往往是另外一些东西。
比如，新闻网红的评论。
这些网红，可能没有记者证，也没有在新闻学院里接受过系统训练。他们就像你身边那个对时事特别敏感、特别有自己想法的朋友。他们用最接地气、最口语化的方式，把复杂的新闻事件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他们不追求所谓的“客观中立”，他们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情绪，甚至会爆粗口。而恰恰是这种**“不完美”的真实感**，让年轻人觉得无比亲切，值得信赖。
再比如，与时事相关的用户原创视频（UGC）。
想象一下，一场抗议活动正在街头发生。传统媒体的报道，可能是记者在安全距离外进行的专业播报，画面稳定，信息全面。但在TikTok上，你看到的可能是某个参与者用手机第一视角拍摄的晃动画面，你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看到他身边同伴脸上的愤怒与激动。哪个更有冲击力？哪个更让你有身临其境的感觉？答案不言而喻。
这种来自战区、来自抗议现场的实拍内容，它们粗糙、直接，甚至混乱，但它们提供了一种**“在场”的体验**，这是任何精雕细琢的专业报道都无法比拟的。
新王登基：新闻网红与他们的“桌下新闻”
这个时代，催生了一批全新的“新闻从业者”。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家媒体机构，他们自己就是品牌。比如那个大名鼎鼎的菲利普·德弗朗科（Philip DeFranco），还有以**“桌下新闻”（Under the Desk News）**账号闻名的维特斯·“V”·斯佩哈尔（V Spehar）。
斯佩哈尔的模式简直是天才般的创造。他整个人真的就趴在桌子底下，用一种仰视的、甚至有点鬼祟的视角来播报新闻。这种形式本身就充满了反叛和解构的意味，仿佛在说：“官方的、高高在上的新闻，我们不信那一套。我们要在桌子底下，说点真话。”
这种模式的成功，甚至让一些专业新闻机构都开始眼红，并试图模仿。他们也开始把报道的核心聚焦在某一个特定的主持人或者创作者身上，希望能复制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联结。但说实话，这种刻意的模仿往往显得有些东施效颦。Z世代的用户，他们就像最灵敏的“真实性探测器”，一眼就能看穿谁是在真诚地表达，谁又是在照本宣科地“扮演”亲民。
我们可以简单对比一下这两种新闻模式的巨大差异：
| 特征 | 传统新闻机构 | TikTok新闻网红 |
| 呈现方式 | 专业、客观、冷静 | 真实、主观、接地气 |
| 核心焦点 | 事件本身、数据、官方声明 | 个人解读、情绪共鸣、背后故事 |
| 与受众关系 | 播报者 vs. 接收者 | 朋友 vs. 朋友（分享与讨论） |
| 信任基础 | 机构的权威性和公信力 | 创作者个人的魅力和真诚 |
| 传播语言 | 标准、严谨的书面语 | 流行、生动的网络口语 |
模糊的界限与失控的信任
这场变革最深远的影响，或许在于它彻底模糊了新闻消费者、新闻传播者和新闻创造者之间的界限。
现在，社交媒体上的创作者和播客主，不仅仅是在“评论”新闻，他们正在越来越多地参与到**“采集”新闻**的环节中。
在去年的民主党和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你会看到一个奇特的景象：长枪短炮的传统媒体记者旁边，挤满了举着手机和自拍杆的内容创作者。政客和政府机构，也开始绕过传统媒体，直接选择登上播客，去触达他们想要影响的民众。甚至，已经有不少独立创作者，正在正式申请出席白宫的新闻发布会。
这画面想想就觉得疯狂。那个曾经象征着最高新闻殿堂的地方，未来可能要给那些习惯于说“老铁们，双击666”的人留个位置了。
然而，狂欢之下，隐忧浮现。
皮尤的调查中，有一个数据最令人心惊：半数的年轻人对社交媒体新闻的信任度，与他们对全国性新闻机构的信任度基本持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我们都知道，社交媒体的算法推荐机制，天然就更容易催生“信息茧房”，也更容易让极端言论和虚假信息像病毒一样传播。当一个平台，既是新闻的主要来源，又缺乏严格的、系统性的事实核查流程时，它就有可能成为一个巨大的**“真相稀释器”**。
TikTok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推出了允许媒体在视频中添加文章链接的功能，还搞了一个类似“社区备注”的叫做**“脚注”（Footnotes）**的事实核查工具。官方也声称，他们与全球130多个市场的独立事实核查机构合作。
但这一切，能追得上谣言传播的速度吗？我对此持保留态度。这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军备竞赛。平台在努力给这辆狂飙的赛车安装护栏和刹车，但赛车手们——也就是数以亿计的用户和创作者——却一心只想踩死油门。
最终，辨别真伪的责任，似乎还是落在了每个用户自己身上。但对于在信息洪流中长大的这一代人来说，他们真的具备这种媒介素养吗？还是说，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各种真假难辨的“新闻”中，选择那个最符合自己情感、最让自己爽的“事实”？
这或许，才是TikTok成为新闻之王背后，那个最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